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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洪气喘吁吁地走进自己的房间。刻在心中，疯狂的仇恨使他显得特别地激动，冲撞脑门的血液使他感到有些闷热，随手推开门窗。那保养得很好的，油光光的脸上飘过一丝冷酷的微笑。他来回走动着，带着铁钉的皮靴踏着地板咯咯直响，他猛回身抽出明晃晃的战刀，在手里掂掂，感到了它的重量，他掏出手帕擦擦，心满意足地走到庭院里，在这一瞬间，面部肌肉凶狠地抽动几下，手中的战刀飕飕地挥动起来。
横田一雄走进来，牛洪迎上去说：“把张占武交给我吧，我要砍下他的头，祭我爹、哥哥的亡灵！”
“你的心，我的明白。”横田一雄轻轻地拍一下牛洪的胸脯，摇晃动脑袋说：“现在的不行，我们要利用他消灭“三江好”的队伍。”
审讯室里，还在不停地折磨陈林的身体。
陈林屈着一条腿，侧身伏在地上，胸脯无力地伏动着。好半天身体才微微地抽动一下，被鞭子撕成一条条的裤子，血肉模糊地贴在身上，裸露的上身刻着一道道深深的鞭痕，血一滴滴地渗出来，牙齿从裂开的嘴唇里呲出来，半部脸浸在血水中，被血污贴在一起的头发盖在紧闭的眼睛上，肿大的脑袋已经无法分辨原来的样子。
站在身边的几个日本人，他们感到累啦。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这样强硬，除了咒骂和吼叫外什么也不肯说。陈林痛苦地呻吟一声，翻过身仰面躺着，一双带有铁钉的皮鞋在胸口上用力残踏着，于是鲜血从嘴里、鼻子里喷射出来。
一桶冷水泼到陈林的身上，陈林全身强烈地抽搐起来，一条腿屈立起来。日本人冲上去拉起他的胳膊，把绳索套在一根手指上，于是全身悬挂起来，血和水顺身体淌下来。
日本兵押着张占武走进来，后面跟着横田一雄和牛洪。张占武在悔恨和恐怖中过了一夜，他一横心，反正是一死，只求一个痛痛快快。
张占武被推到陈林的面前，血肉模糊的身躯简直无法辨认。一个日本兵走过去，揪住陈林的头发让他仰起脸来，张占武终于看清楚挂着的人是谁，他感到全身受到无形的，可怕的压迫，透不过气来，身体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横田一雄站在张占武的前边，在一瞬间他惊喜地发现张占武不用任何酷刑就在他面前溃败啦！他和张占武的目光飞快地交叉几次，他感觉到：张占武的目光流露出惊骇和脆弱的表情。横田一雄和祖父是海军将领，不止一次地和清朝的海军作战，祖父获得的印象——中国人具有天生的软弱性，在横田一雄这里又得到了证明。
牛洪内心的仇恨难以压抑，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战刀的柄，只是由于横田平静地站在身边他的仇恨才无法发泄，因为不能破坏横田一雄的全盘计划。
横田一挥手张占武被带进一座院子，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处狼狗圈。张占武惊恐地看着横田和牛洪，他听人说过：日本人常常把抗日的中国人扔进狗圈。难道他们要把自己喂狼狗吗？
横田一雄的嘴角带着微笑，他一挥手，一个中国人被日本兵拖进来。中国人惊恐地不肯向前迈步，挺直的脚在地上拖着，他大声呼喊、咒骂。日本人用膝盖在中国人的背部狠狠地一撞，中国人痛苦地一挺身，两个日本人把中国人抬起来投进狗圈。十几条小牛犊一样黑色狼狗先是被投进来的东西惊得四散开，当它们看见投进来的是人供他们饱食一顿的时候，立即四面八方地围攻上来。先是撕扯中国人的衣服，咬住手脚，拖着中国人团团转，一条狗前爪落在中国人的胸前，咬脖子。中国人先是拼命地凄惨的呼叫挣扎，接着被拖倒，呼救声渐渐地变得微弱消失了。锋利的牙齿撕开中国人的腹部把五脏拖得满地，狗相互撕咬，翻滚，争夺，贪婪地吞食下去。血象泉水一样涌出来，整个躯体变成可怕的空壳，狗不肯罢休地啃着四肢上的血肉，最后地上留下一付血肉模糊的白骨。一些吃饱肉的狗退到一边偎坐着，在地上扫动着大尾巴，吐出鲜红的舌头，舔着前爪，安静地望着狗圈外面的人，院子里充满了狼狗的臭味和血腥味。
“咬死这些穷鬼！”牛洪心里狠狠地咒骂着。
面前发生的一切使张占武屈服了。现在他才明白以往朦胧的抗日热血冲晕了他的理智。“我才三十一岁，我能骑马，打枪，百发百中，为什么要死，为什么让自己的身躯喂饱狼狗的肚子，我要活！抗日和我有什么关系，陈大兴和我有什么关系！”一阵血腥的风把张占武推倒了，他跪下去，爬到横田一雄那双光亮的马靴前，肥厚黑红的嘴唇几乎贴在皮靴上。
当他们回到房屋里，横田一雄把一套日本服放在张占武的面前。
张占武慌忙站起来，深深地鞠躬说：“我愿意把队伍带回来，为大日本效力。”
横田一雄朝站在身边的牛洪示意地点点头。
※※※
张占武回来了。惶惶不安地部下终于平静下来，于是人们又猜想凭着他超人的胆量又做出了非常露脸的事。可是出人们的意料他没有拍打着膝盖，吹嘘他的所作所为，只是派人把用马驮回来的粮食给陈大兴送去两袋，于是人们又猜想：“他的心绪很苦闷，因为死了两个马弁，陈林和孙贵明。”
“兄弟，你咋不打招呼，自己去冒风险啊！”大兴问。
“大哥，我跟你说明了，你能放我下山吗？我不能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人饿得直不起腰来。不过，我的两个马弁被打死啦！可惜两个出类拔萃的小伙子。”
陈大兴用疑惑和稳定的目光看着张占武。张占武似乎被阳光刺得难以忍受，眨动几下眼睛，他看见陈大兴威严地站在面前，心惊肉跳地想：“难道他知道了自己干的事情，不，他不可能知道。”他断定陈大兴是不会和他走一条路，于是匆匆地走开了。
张占武走了。陈大兴看着他的背影，回想着刚才他的神情，那黑沉沉的眼睛里总好象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。张占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？他们之间的幔布早晚会揭开的。
“大兴啊！凡事要留神，我看张占武这个人靠不住。”陈炳辉说。
大兴点点头，不祥的念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，难道他真的会投降日本人吗？还是二叔说的对，在这困难的时候，人心浮动，凡事要留神。他想起来：平日里张占武一直暗地约束他的部下，住处也隔得很远，眼下这件事无论如何要弄明白，不能让队伍受他的危害。他把小龙叫来说：“你告诉齐姑娘到李孝东那里去一趟，叫他事事多留心。”
“明白啦！”小龙高高兴兴地去找齐姑娘。
※※※
后半夜里，清净的天空飘过薄沙一样的云片，月亮变得暗淡了。好象寡妇那张凄惨苍白的脸。
李孝东微闭着眼睛，透过马架子上枝条的缝隙看着外边，静耳听着风吹草动。白天齐姑娘借给他送还补好的衣服时机，把陈大兴的话告诉了他。他感觉到不祥的征兆忽然向他袭来，难道张占武这鬼东西真的坏了心肠？他盼望月亮高高挑挂在夜空，月亮暗淡下来，不祥的征兆好象就逼近啦！
忽然他看见一个身影从树后面闪出来，走到马架子边，听一听就离开了。李孝东碰一碰睡在身边的杨安，杨安睡得正熟，最近他的身体好多啦。
接着李孝东看见十几个人在树影里晃动着，是张占武的人，他们干什么？等到外面平静下来，他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杨安的身上，然后钻出马架子，躲进树的阴影中。他向前摸索了一会，李孝东从吹来的山风中觉查到前面有人在说话。又向前爬了一会，他看清楚了，在一条不太深的山沟里，聚集着黑压压的人，听见张占武低声音说话。
“……我说，兄弟们，听我张占武的话没错。兄弟们跟着我的时候让你们吃过苦头吗？眼下咱们饿得前腔塌后腔，现在连枪都端不起来啦！就靠咱们这几条烧火棍还能赶走日本人，别做梦啦！这回我到日本人那里去了，日本人答应给我官做，兄弟们跟着我去，也弄个有吃有喝，咱们有山靠山，有水靠水。咱们在这山沟时里喝了一冬天的西北风，跟陈大兴跑个啥劲，让他自己去抗日吧，好汉不吃眼前亏。我张占武说干就干，向来利利索索，今晚就来个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这里，现在谁不想走也得走，可别怪我张占武翻脸无情！”
“这苦头，我们早就吃够啦！”张占武说。
“妈的，张占武要去投降日本人！”李孝东听得清清楚楚，心里咒骂着。
忽然从树后跳出一个人来，抡起枪托朝李孝东的头上击了一下，李孝东脑袋嗡地一下失去了知觉。马德胜摘下李孝东的短枪，来到张占武的身边：“我暗中盯着这小子，果真是陈大兴派来监视我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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